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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香的羊肉泡馍

来源:原创文章作者:兰兮时间:04-15

     左边是铜锅店,右边是瓦罐店。同样都是美食,但是饭店的名字却很不一样。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人提供与别人不一样的产品,也总是有人愿意去寻找自己喜欢的东西。也许这就是个性,是社会的多元,人文的精彩,当然也是社会的进步。
      在黄河之滨的宁夏永宁县,弟弟的一品百味轩羊肉泡馍馆,静静的夹在两个怪物的中间,它似乎是在喘息着,被两旁川流的人群所震惊着。而自己则只是默默的横卧在那里,像一匹老马,也像一只受伤的羔羊。
      弟弟是瘦小的,但却是精灵的。还记得小学报名时,母亲领着我们兄弟两人一起走向校长的办公室。那时的东峡村,三面环山,只在西北方有一个豁口,而且又是向下落去的。那是村子的出口,是通向外面世界的门槛。地势的猛然降低,是因为周围大山里的河流汇合后的冲击,使得外出的道路只能贴躺在一条幽深的山谷中。在大山的后面,是宁夏与甘肃两省的交界,没有人烟的峰峦。六盘山与崆峒山在这里缠绵在一起,但也在这里分开。澄清的泾河水,就是从它们紧密的怀抱中撕开了一条口子,把清爽与丰沃带给了平凉。东峡的大山里有豹子、野猪和原始森林,有各式的草药,也有各色的野果。就是在这样一个静谧、粗野并荒凉的地方,我和弟弟背起书包,走向学堂。
      那校长是一个高大而又粗壮的男人,我至今记得他对母亲说:“哎呀,很好啊,不简单。一次就送两个孩子来上学!”他笑着,母亲也笑了。但他接着说道:“不过这一个看起来很聪明,是个读书的好苗子。那一个嘛,胖胖的,有点傻,估计是学不好的……”他说话的时候,之前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稍稍收敛了一点。我知道,他所说的那个聪明的,是我弟弟;而另一个他称之为傻的,则是我自己。他后面的话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因为那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而且是如此微小的一件事情,但它却对我的一生都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他后面的意思是,让我弟弟留下,我或者可以回家去帮家里干一些农活是比较适合的。当然,他的意思是很委婉的。后来不知道我母亲又跟他说了些什么,反正我是留下了。就这样,我和弟弟一起上学了。
       弟弟的机灵,由此可见一斑。后来在玩耍方面,他更是比我而占尽了上风。他的朋友总是比我多,而且他笑的时候总是比我而言多一些。我从来都只是安静的,甚至是迟钝笨拙的,但我的心灵却是清醒的敏感的。我肯定知道他是我的弟弟,我们之间应该相亲相爱。但是我也有过愚蠢而危险的时候。那是有一次,母亲从集市上回来给他买了一件新衣服,而我却没有。我现在当然知道那是为什么,但小时候我怎么可能知道妈妈的口袋里只有能够买一件衣服的钱呢?而且那还是她赔笑和别人讨价还价的结果,她回家的车费,也已经没有了。他抱着这件给孩子买的新衣服,黄昏的时候,太阳快要落山了,她一个人走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也许那时候正是秋天,或者是还刚刚开春的时候,晚风还显得很有些冰凉。她一个人,乘着月色,穿着单薄的衣服,心里同时暗藏着微微的激动和暗暗的恐惧,就这样慢慢的走了回来。回来的时候,我和弟弟大概都已经睡着了。她自己的肚子还饿着,就随便喝一点开水,就着吃一点干硬的黑面馍馍,也就睡了。因为转了一天,走了这么远的路,又只是自己一个人,所以也累了,身心疲惫。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我和弟弟在炕上玩着一个特殊的游戏。这是我们之间永远都不会过时的游戏,快乐的游戏,但只限于小的那时候。我家的房子的墙,是用夹板夯土筑成的,窗子是用细木条横竖织成的格子窗,窗子里面糊着薄而韧的白纸,下面一边的中间装一小块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院子、马路和山。粗黄的土墙壁,用废旧的报纸糊起来。我和弟弟所百玩不厌的游戏,正是互相指出随意哪一张报纸上的几个字,让对方去找是在哪个地方。两个人轮流出题,也轮流去猜。猜不到的时候就笑,猜到了也笑。就是这样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谁也想不到的游戏,却成为我们兄弟之间幼小时候最大的乐趣。
       也许那一天早上,母亲刚刚醒来就又看到我们在玩这样的游戏。她不是睡醒的,而是被吵醒的。然后她拿出昨天新买的衣服,给弟弟穿上,脸上露出微笑。这时弟弟不再跟我玩了,他被包裹在新衣服的陶醉与乐趣中。母亲在给弟弟穿上新衣服之后,她对我说了些什么,表达了她怎样的想法,我现在已经不知道了。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母亲没有给我买新衣服,那并不是她不爱我。她是爱我的,我和弟弟一样,都是她可爱的孩子。但她没有给我买新衣服,那肯定是有自己的原因,她不能跟我解释,就是说了我也不会明白,因为我那时候还太小啊。
给弟弟换完新衣服,母亲就去做早饭了。这时,太阳已经高过了东山头,夜间花草树木叶子上的露珠都被融化了,变成一缕一缕轻柔的水汽,看不见颜色的,但最终都汇聚到一起,变成了山顶上飘荡的浮云。不,那不是云,而是水雾。它给明丽的东峡小村带来梦幻,也驱走淳朴的农人们一夜噩梦的缠绕。太阳升高,水雾就消失了。这时的天空,颜色变得更蓝。这时的风,感觉也更温柔。
        我听到母亲在案板上揉面擀面的声音,因她的个子是那么矮,而案板是那么大。她的每一次脚尖的踮起,每一次手臂和身体的前倾,都多少带来案板与墙壁磕碰的声音。空隙总是有的,因为案板是用石块从两边支起来的,里面的两面靠墙,下边就成了可以放东西的理想的窝。但毕竟只是用别的东西所临时支起来的,在当时即使是如何的坚固,但用着用着总会有变形和变样的时候。案板在微微晃动的时候,上面的碗筷和碟子发出声音,下面的瓶子和罐子也响起来。姐姐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所以当我和弟弟还在睡觉或者玩耍的时候,拉风箱帮妈妈做饭的工作便是由她来承担了。清晨的厨房里,阳光斜穿过屋檐下墙壁的空隙,直透到坑坑洼洼的地面上。那地面本是被铲的很平整的,但因为全部都是泥土的缘故,也因为经常下雨,所以就在湿漉时候,或者是被脚带出去了一块,或者是被脚从外面带进来了一块,加上不管阴晴,人们总只是无事似的在它上面走来走去,踩踏的多了,原本非常平整而又散发着新鲜的泥土气息的松软的地面,就变得高低不平起来。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有的稍微大一点,有的则小一点,大大小小总是布满了母亲脚下的崎岖。纵是崎岖也罢,毕竟行走的时间长了,也就都习惯了。地面是不平的,阳光却总还是从外面射了进来。泥炉里柴火的炊烟,在光柱下显得轻妙而又缥缈,回旋盘转着,慢慢的上升并扩散着,轻柔极了,舒缓极了。烟的颜色在这时也是令人惊讶的艳丽啊,细成一丝一丝的烟缕,透出银色的、蓝色的、紫色的、黑色的、白色的,甚至是红色和绿色的光,似乎在这个漆黑湿暗的小土屋里,世界突然之间竟变得十分美丽起来。
        母亲在忙着做饭,弟弟则高兴的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他一会儿去看看这里的花,过一会儿又去那一边看看那里的草。因为已经不是冬天了,外面的世界早已经开始复苏了自然的活力。我从柜台上拿起一小包豆奶粉,不用剪刀,用牙齿撕开一个小口,把开口的那一角噙在嘴里。不时的扬起头来,把一点一点的干粉挤进嘴里,慢慢的靠着唾液把它们渐渐的溶化,自己则随意的走出院子,穿过马路,去河边的那片空草地上,去草地旁的小树林里。也许前两天刚下过的那场雨,正是急速的催生了枯死树墩旁鲜嫩的白蘑菇。采它们回来,母亲就可以做一顿美味的蘑菇汤了。
        我不喜欢喝用热水冲泡的豆奶,因为总感觉那样的味道太淡,腥味也太大。我喜欢干粉的浓烈与芬芳,喜欢那种无穷回味的感觉。那一天,我就这样迷失了似的在河边、草地和树林里乱晃着,像片没有目标的落叶。也许那时我的心情的确是失落的,因为弟弟有新衣服穿,而我没有。我一个人静静的坐在河边高地的草丛里,默默的望着潺潺的河水而发呆。突然我一转身,看见弟弟正在旁边的树林里追蝴蝶。我向他走去。他回过身来。我把嘴里的豆奶粉包撕破,撒向了他的脸。然后我看到他的眼角流出白色的水,他的眼睛紧闭着然后又睁开。他显得惊讶而又害怕的样子,同时也显得伤心和难过,但他没有哭,只是是表情很僵硬的样子,脸也有点变形。我是麻木、冷酷、粗暴和卑劣的,我是在一刹那间放弃了自我。看到弟弟眼睛里的白水,我感到刺骨的惊心与害怕。我担心是我把弟弟的眼睛弄坏了,然后我得面对母亲那沉默的悲伤。
        阳光继续照耀着,风也继续吹,河水也继续流。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大概是母亲在呼喊我们回去吃饭了,弟弟终于在清澈的溪水里洗干净自己被污的小脸,然后默默的回去。我是没有洗脸,只默默的看着弟弟在洗。弟弟洗完脸,就呆呆的看着我,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但却用像一只小牛犊一样的眼神来看我。我感到浑身的寒冷,缩了缩脖子,吐了一下舌头,然后就转身回家去。弟弟正不远不近的跟在我的后面。
        回家后,发现面条里多了一些油水,而那被炒的焦黄焦黄的葱花,则散发着难以抑制的香气。我感到自己饿了,也被这美味的饭菜所激励着,所以一连吃了两大碗。弟弟的胃口本来就不好,还挑食,所以只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他玩自己的去了。
       一切都好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四周是那样的静。我看着自己健壮的身体,不禁暗暗的欣喜。在这个困难的家庭里,我是唯一一个不挑食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健壮的孩子。在我之前,母亲曾有过一个刚一生下来就夭折的男孩。我是长大了,而且还这样的健壮。据母亲讲,在我还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因为太胖的缘故,大概也是因为太笨,每一次跌倒都不会自己爬起来,而只是在地上动,后来就干脆喊叫或者哭号了。而家里的大人们,看到我这个样子,也都故意不去扶我,他们只是一个个的都坐在屋檐下面乐呵呵的发笑。这是善意的微笑,是欢乐的微笑。等到我也折腾够了,而他们也观玩够了,我才会被他们之中的不定是哪一个好心人仁慈的解救而去。
       这是母亲的欢乐,也是我的欢乐。在那一个贫乏的年代里,而且又是在一个偏远荒凉的小山村里,一个困难的家庭里,我的富态的确是稀有可贵的,是给一个贫瘠的家庭带来新气息的新事物。
        至于我为什么会有如此健壮的缘由,母亲也曾向我说起过。说是村里有亲戚在一头老牛的肚子里发现了一块很大的牛黄,曾很善意的分给我母亲一小块,没有要钱的。而这一块在当时金子一样贵重的东西,据说是被我吃掉了,所以我才会有今天这么高,这么壮,成了我们家最高大的人。
      母亲为什么不把那块牛黄给我的姐姐和弟弟呢?这我是不知道的。但是我唯一确定的知道的,是母亲终究是爱我的。
       弟弟的瘦弱,引起的是母亲更深沉的疼爱,但这里面毕竟还隐藏着更为深重的悲哀。那是在于弟弟的胳膊,一只曾在幼小时候被滚烫的沸水所灼烧成肉絮的胳膊,一只差点就残废了的胳膊。直到现在,他已经结婚了,孩子也快要出生了,但他胳膊上的那层死皮似乎还是紧紧的在包裹着他。那是不长肉的地方,那里的肌肉组织还在很早的时候就被完全的烫死了。这只胳膊,是母亲心里永远的伤疤。因着这个伤疤,她对弟弟更深的疼爱里,就包含了更深的愧疚、扶持与担忧。
        那是一个炎热的盛夏,地里的庄稼墨绿墨绿的,植物的叶子上也都泛着润泽的油光。母亲去麦地里除草,留弟弟在家里玩耍,陪伴他的有奶奶和叔叔家的孩子们。他要喝水,就一个人爬上高高的柜台去抓开水壶。壶倒了,满壶滚烫的开水从他的一只胳膊上直流了下来,从肩膀到手指。一个还只有七岁的孩子,在这种突然的变故面前,他只有大声的哭,撕心裂肺的哭。也许因为那种刻骨的灼痛,他的声音都已经嘶哑了。但毕竟整个家里还是有人的,在别屋的奶奶听到了弟弟的声音,她总算是及时的赶了过来。后来母亲也回来了,但人已经是被烫成了这样残废的样子,她的伤心可想而知的。直到现在母亲谈起这件事,她的表情也是痛苦的,她说弟弟的这条命是捡来的。她还说,不知道我的奶奶那时候是干什么去了。
       是的,记忆中的奶奶,是个身材高大、裹着绑腿、皮肤很白、总是面带慈祥笑容的女人。我至今不能忘却的,是在她临终前的那个冬天,我还是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刚刚学会了读书和写字。奶奶的病是沉重的,她的儿女是众多的。在她那间温暖的小土屋里,常常是挤满了人。她自己半躺半坐的停靠在炕角,背后垫着一张被子,面对着众人,双唇紧紧的闭着,很少说话。我夹杂在大人们的中间,听着他们互相的说话。我看见奶奶总是默默的对着我微笑,她也并不说话,只是听。因为她太虚弱了。
       炕的一侧靠墙,直通通的卧着一个硕大的长方盒子一样的木柜,里面满满的装着奶奶自好几个月生病以来所有亲戚们来看望她时所带的吃食。我记得奶奶时常将一些点心分发给众多的孙子们,我吃着那些从未尝过的从商店里买来的东西,感觉好吃极了。在奶奶众多的孙子里,我是特殊的,因为我是他们中唯一的在学校认真学习并取得良好成绩的人,是这个庞大的兰姓家族中,唯一的读书的好苗子。我的别的堂哥堂弟堂姐堂妹们,他们有的根本就从没有踏入过学校的大门,因为我的叔叔不送他们去学校。有的也只是山里孩子粗野的贪玩,根本不把学习放在心上。在那个闭塞的、世代务农的小山村里,也许真正的有个读书人,未必不是家族未来改变命运的突破口。
      奶奶格外的疼爱我。她总是在晚上把我留在她的小屋里,我躺在温暖的炕上,几乎感到炕膛里大块的干牛粪在慢慢的燃烧。在漆黑的夜里,那牛粪饼上零星闪烁的火星从炕门里透出来,我感到它们驱走了一切趁黑暗前来捣乱的魔鬼。奶奶慢慢的跟我说一些话,我现在都忘记了,但大概的意思是对于我父亲未来生活的担忧。他生着病,性格又软弱,而孩子们还都小。奶奶慈爱的抚摸着我的头,不断的把锁在柜子里的好吃的拿出来给我吃。她让我去寺里念经,学习《古兰经》。说这样她就天天给我好吃的。
      我受着美食的诱惑,就天天的踏在了去往清真寺的来往的路上。冬天结束了,奶奶的好吃的也被我吃了不少,但奶奶的生命也结束了。亲人们沉浸在哀伤之中,再也没有人想起要拿好吃的给我,换我去寺里念经。
       儿时的记忆是最长久的。直到今天,我在十岁那年冬天所背诵的《古兰经》章节,还十分完整的停留在我的记忆中。它们就像是刻在石头上的雕像,短暂的时光的流逝是消磨不去它们的痕迹的。那基本的《孩提》和《杂学》,那约定成俗的太斯米、清真言、讨白和十二个索尔,都是至今仍珍藏在我心中的无比珍贵的宝贝。因为随着我知识的不断增长,我越来越感觉到信仰的宝贵。往往在那些最简单的话语里,包含着最深刻的真理。
        奶奶对我的抚育是无比深远而又厚重的,那就是她在生命中最后的那短暂的几个月时间里,所做出的对于我的一生都产生重大影响的慈爱。那是一种精神的鼓励与培育,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所能做出的最大的精神努力,是一种在农民的世界里所极为稀有的人文的关怀。
        我深刻的怀念我的奶奶,但母亲对她却是有些抱怨的,而且至今如此。她对于生活较好的三叔的跟随与偏爱,使得她对于我弟弟的照料显得粗疏。这是母亲对于弟弟的烫伤事故,所一直保持的深深的遗憾。
       在当时落后的农村条件下,我不知道弟弟的烫伤后来是怎样愈合的。但明显的一点是,原本就挑食的他在此后的饮食上,显得更加的虚弱和令人担心。直到今天,在他都已经完全成人的今天,他的身材也依然是短小瘦弱的。母亲把这种尴尬结果的原因直接归溯于幼时的那一次烫伤,认为是那次烫伤完整的影响了弟弟日后身体的发育。她当然不懂得基因和遗传的科学道理,但我曾以邓小平的例子去鼓励他,让他不要在乎自己身材的矮小,而要努力的去建立自己的功德与事业。
         后来随着我学业的一步一步的升迁,我也从一个中心到另一个中心的迁徙着,从村里到县城,从县城到省会,再从省会到首都。我的视野不断的扩大,但我也与家里的距离越来越遥远。我在一个几乎封闭的学校系统的成长,养成和培育了我独立的个性。而弟弟的命运,和大多数贪玩的农村孩子一样,成绩平平,对于学习也早已失去了兴趣,认为自己不是块读书的料,所以就在初中还没有毕业的时候便离开了学校。由于家境的贫寒,他也像大多数农村的孩子一样,走上了去往城市谋生的道路。
       十四岁的他,身体又是那么弱小。在银川南郊的一个叫秦味斋的羊肉泡馍馆,他一干就是四年。那老板是从中国人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在经营一家小企业的同时,也为着资金的补充和周转的缘故而经营着这家小餐馆。由于弟弟的机灵与苦干,他也渐渐放心的把关于羊肉泡馍的一整套技术都完全的传授给了他,也同时演示一些基本的商业常识给他。这样的老板,是一个有良知的人。
        在这种有益的社会磨炼下,弟弟很快的便成熟起来。在他十八岁的那年,父亲筹钱帮他接过了这家餐馆。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他用心的打造着自己心目中简单的理想。辛苦是辛苦,但收益总还是有的。在如今的这个繁荣发达的商业社会里,经商无疑是许多平民与普通家庭改变自身困难处境的最佳手段。
         但社会毕竟是复杂的,现在的人心也是比较浮荡的。在品尝了小小的成功的甘甜之后,弟弟的头脑开始有点大跃进的味道。事实也是情有可原的,一个矮小瘦弱的人,常年的在厨房里被烟熏火燎着,经营的事情又要全力的废着心。渐渐的他得了肝炎,面色昏黄,手脚没有力气,又吃不下饭去。健康的亏损和家庭债务的巨大压力,使他终于熬不住了,再不能一个人就这样艰难的支撑下去了,他想要寻求解脱与新的突破。就这样,他轻易的被挂上了他初中同学的钓钩,做了一条颇有油水的鱼。在四周都是困难而又寂静的农村,如果听说有哪一个人靠做生意发了财,而不管他赚的钱是多是少,别人对于他的各种猜测与算计,便都渐渐明里暗里的来了。在他困难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一把,而一旦当他有点起色之际,便有不少人惦记着他了。这也许就是最真实的人生,是没有人性的社会。金钱的罪恶腐蚀着人心,和谐的社会理应消除这样丑陋的毒瘤。我们每一个有良知的人,都应该为了世界更美好的理想和目标而努力奋斗,与人间的冷漠、欺骗与虚伪斗争,共同参与创建伟大的历史。
         弟弟走上了人生的歧路,他所辛苦积得的一点积蓄,都被传销的魔爪所无情的尽数攫去。是他的那个同学拉他下水的,而我知道,他和我一样,是不会游泳的。在湖南常德的那段岁月里,我不知道他的生活是怎样的,但在我去那里劝他回来的时候,对于我的到来,他亲口说出了他的感动。湖南是个美丽的地方,那时还正是新年的元旦,中国的北方正是寒风凛冽、飞雪飘飘的时候,而在火车上的观察,一进入湖南便满眼都是绿色,完全没有冬天的感觉。而常德阔大的沅江,还有那特别的诗墙和屈原公元,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的劝说没有马上凑效,临走时我送他一本国家关于破获重大传销案件详情的书,希望能够在案例分析与实情对比的基础上,弟弟最终有所感悟而脱离苦海。不久之后,弟弟是终于回来了,而迎接他的,是家人激烈的批评。在这其中,我是发挥了主导的作用。我以为,弟弟之所以会走上这样的道路,是跟父母平日的教诲分不开的。因为在传销的那段时间里,弟弟是从头到尾都欺骗着家人的,而却深信着自己的那些所谓朋友们。我知道,一个人道德与品行的形成,原本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也不是单纯某一方面的因素的结果,而是受各种综合环境影响的。弟弟很早就走上社会,他所遇见和遭遇过的很多事情,只有他自己才清楚。这些无数的大大小小的事件,最终塑造成他现在的这个人。有的时候,我们对于他感到陌生,是因为我们不了解他。而我们为什么不了解他?是因为我们分开的时间太遥远。
        因此,为着对弟弟长远的日后人生的影响,我主张在此事件之后对他进行严厉的思想教育,以期在未来漫长的人生旅途上,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次刻骨铭心的训斥。我以为,父母对于孩子的教育,是一种不能推卸的义务。说的话孩子到底听不听,那无所谓,也没有办法,但是该说的话必须得说。也许他现在不以为然的东西,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他会豁然明白父母当初的一番苦心。那时,他会感动得想要流泪。我们每个人都有那种豁然开朗的时刻,难道不是吗?
      就这样,父母在我的劝说与督促下,对可怜的弟弟进行轮番的激烈的思想教育,而我,也没有推辞自己作为哥哥所拥有的说话的权利。我告诉他,据我多年读书的经验,一个人但凡要取得事业的成功,是要具备最基本的三个条件,一是远大的理想,二是可行的方法,三是坚强的意志。但弟弟反驳我,你从大学退学时都不听家人的话,那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还不行吗?我一时语塞。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事情之间原本就没有可比性,可是有谁又能透彻的了解事物之间细微的差别呢?我相信,在容貌与身体之外,人的区别是在于思维的差异。而很多时候,语言是无力的,争论是多余的。弟弟告诉我,不要说那么多,你要做的事到时候再看。言外之意,他是根本就不相信我所总结与归纳的人类历史上几乎所有杰出人物的成功经验的,他只相信金钱与勇气。
弟弟能够走上传销的道路,将自己辛苦积累的一点资财消耗殆尽,以致丧失了日后再行发展的经济基础,是有着他自身的原因的。因着小小的有钱而得到的别人的尊崇,使的他活跃的心绪顿时的沸腾起来。自生以来第一次被人如此的看重与推崇,他觉得了生活甜蜜。他看不到人心的险恶,不知道在很多人微笑的背后隐藏着多少难言的计谋。那时的弟弟,可能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年少的英雄,风光的局限使他谋求更高的上进之途。家境的困难,使得他男子汉的雄心勃发,想着一夜的暴富,不仅为自己赢得梦想中的未来,也为这个几乎破灭的家庭带来活命的生机。那时,他将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会看到愁苦的父母脸上的开心的笑容。
        我所说过的,弟弟从小就被认为是机灵的。也确实如此,在人生的各种交际的场合,我每每都感到自己的笨拙与败落,而弟弟却总能得到别人欣赏与接纳。弟弟是相信于自己的聪明的,因为聪明,所以有时不免显得大胆。在听了传销的那种惯常的洗脑培训之后,弟弟以为自己找到了人生前进的阶梯,找到了现实困境的突破口。可是他又岂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他更聪明的人存在,他们利用自己更大的聪明来利用和欺骗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那些传销金字塔顶端的人,都不是简单的人。弟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既然有“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古训,那就是说,一个人单是靠着聪明才智来生存还是不够的。人要完美的健全的生活下去,走完人生全部的道路,聪明当然是要需要的,但它绝不是唯一被需要的。在聪明之外,还有道德、感情、责任与义务,还有许许多多有待被人们发现和认识的新的重要的东西。
       弟弟已经为此付出了足够的代价,我想,失败是成功之母的道理,总是鼓舞着那些不轻易屈服的灵魂。在之后的一段岁月里,弟弟又重新做起给别人打工的生涯,他已经没有了东山再起的资本,因为父亲所主导的那个家庭依旧是在经济的方面没有丝毫的起色。父亲依旧是那个幻想的、软弱的而又无能的父亲。
       弟弟瘦弱的身躯终究还是支撑不住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他只得忧伤的退回家中。母亲看着弟弟的样子,心里很难过,她在为弟弟的未来担忧。这样单薄的身体,就连一般人所认为的普通工作也难以胜任,现在的生存竞争又那么激烈,工作越来越难找。弟弟自己也是沉浸在一种难言的思虑之中,他的心情是沉重的。
        所幸的是,这时有一位在政府做事的表哥,他看到了弟弟处境的可怜,愿意设法谋得一些贷款。终于,弟弟的餐馆第二次又开张了起来。位置虽然没有第一次的那么当红,是从银川的市区转移到了郊区,但面积却增大了不少,是一栋三层的连体小单元楼,除了一楼的大厅和厨房以外,二楼有包间,三楼则可以居人。
       同样是负债经营,但总算是创业开始了。所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说的就是古往今来人类所必须遵循的一种生存模式。人只有在实在无路可走的时候才甘愿冒险,才变得真正的勇敢。也许当上帝为你关闭了一张门的时候,他又为你打开了一扇窗。对于信仰伊斯兰教的人来说,最基本的就是不要失望,永远都要有一颗积极向上的心。因为《古兰经》上说:“安拉喜欢忍耐的人。”穆罕默德说:“忍耐是我的衣服。”而对于一个最为现实的人来说,我们是生活在一切的物质的包围之中,我们要相信的是我们的国家。纵观我们国家的历史,尤其是近现代的历史,我们发现我们今天的生活是多么的幸福。虽然细小的地方总有各种的不足,但一个国家这样大,以细小的角度去看待巨大的事物,这其中的错误是显而易见的。这个时代既然是改革开放的时代,改革就说明是有问题的存在,而开放则暗示着机会的来临。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关键是看你一个人是怎样去把握。
        弟弟是幸运的,他的两次经营餐馆,都是得到了国家的贷款。也只有在国家清平,社会安宁,人民生活富裕的时候,那些散布在祖国各个角落的餐饮之星们才能闪闪发光,因为它们有着自己稳定的顾客之源。很多人缺乏对于国家的深厚感情,因此我愿意在此抒发自己小小的情感之音。
        创业的困难在于形制的开启和格局的坚守。就在离弟弟的一品百味轩不远的地方,赫然的矗立着在本地大有威名的金广餐厅。金广餐厅的享有盛名,紧密的与它的灵魂人物马金广联系在一起。一个从来都没有进过学校读书的农村孩子,是怎样的成长为一个富甲一方的大人物呢?看着金广餐厅四千多平方米的营业面积,一百多人的员工队伍,很多人的心里忍不住的泛起羡慕之情。但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创业者背后的故事?1970年出生在泾源县白吉村的马金广,幼时给生产队放羊,并上山割竹、采药补贴家用。16岁时离家到银川打工,辗转来到永宁县一建筑队杨继明处,给其工地做饭、收料、看场达四年,取得了杨继明的倚重与信任。而在与杨继明的父亲杨兆瑞收购牛羊皮,进行粗加工之余,马金广又全力的照应着杨家的一切农活,得到了杨兆瑞的喜爱,遂将自己的女儿杨春燕许配给了马金广。成家后,马金广开始独立贩卖牛羊毛肚和下水,到2000年积累了一些资金,开始经营金广餐厅。在经过前后四次的调整与扩张之后,金广餐厅才达到今天的规模。
       马金广传奇的人生经历,是与奇特的好运和他本人特别的禀赋所分不开的。很多人只看到他现在基于金钱成功之上的辉煌,却哪里知道他在金广餐厅之前那长久的隐忍与蛰伏?
        由马金广我想到我的弟弟,那个机灵聪慧的、活泼开朗的、矮小瘦弱的弟弟,他是在怎样不安的挣扎着呢?按照餐饮行业的惯例,一家餐厅在开业之初是很难盈利的,是必须得度过一段各自长短不一的亏损期的。可是弟弟却亏损不起,他没有足够的储备和流动资金,而家里的压力又时时向他警示着。他又才刚结婚不久,是快要做父亲的人了。自己妻子在怀孕、生产和哺育期间的一切劳心费神的事物,再加上他的一品百味轩,他生命的弦真是绷的紧极了。我为他担忧,但却又无能为力去帮助他,我也有自己的家庭,也有自己难以言传的苦恼,我也在苦苦的挣扎,和他一样,我们兄弟二人,都是在为了那重重叠叠的家庭而努力的奔波与支撑着。
       弟弟是勇敢的,是活跃的,他不停的试图去做有益于自己的大胆的探索与尝试。我虽然只比他大了两岁,但跟他比起来,我觉得我显得苍老、保守和落后。他所说的很多话,我是说不出的。
        这是一个摧毁你,却与你无关的时代;这是一个跨界打劫你,你却无力反击的时代;这是一个你醒来太慢,干脆就不用醒来的时代;这是一个不是对手比你强,而是你根本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的时代。在这个大跨界的时代,只有你不断更新思维,向比你更优秀的人不断咨询学习,你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成功的路上没有人会叫你起床,也没有人为你买单,你需要自我管理、自我约束、自我突破。人都是被逼出来的,人的潜能无限,安于现状,你将逐步被淘汰。逼自己一把,你将创造奇迹。千万不要对自己说,不可能。树的方向,风决定。人的方向,自己决定。
         一生中最走运的是,遇到某个人,他打破你的思维,改变你的习惯,成就你的未来,我们称之为贵人。一生中最幸福的是,遇到一群人,他们会点燃你的激情,觉醒你的自尊,支持你的全部,我们称之为团队。一生中最庆幸的是,遇到一件事,唤醒你的责任,赋予给你使命,成就你的梦想,我们称之为事业。
        为什么成功的路上不拥挤?答案:百度搜索吓死一批,不懂感恩消失一批,消极懒惰掉队一批,心态不好病倒一批,没有目标迷失一批,亲人打击消沉一批,朋友嘲笑退缩一批,自己乱做阵亡一批,不去学习淘汰一批,学了不用滞留一批,自以为是作废一批。结局:剩者为王。坚持别人不能坚持的,才能拥有别人不能拥有的。
弟弟的气魄是宏大的,他所认可和接受的那些东西,都是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是全新的思维模式。可我知道,这里面包含着太多虚浮的东西,是没有基础的。很多人或许可以在这种激扬的商业学和成功学的氛围下取得突破,但还有一些人却在同样的精神指引下走向了正常事物的可怕的反面。在现时代,一个人终身事业的成就,潜能的开发和精神的激励无疑是必须的,但并不是全部。一个人要取得全面的成功,是需要有各种各样坚实可靠的基础的。
         我应该怎样去面对自己的弟弟?他现在又走上了所谓的直销的道路,去做一个他称之为康婷的事业。是的,直销与传销,只是一字之差。舆论的风潮,向来总是以大多数人的意见以为认可。人们对于直销的种种议论,难道只是空穴来风吗?但是,同时铁一样的事实是,有时候大众的舆论并不见得就是正确的,就比如文化大革命时期人们对于伟大的刘少奇同志的污蔑、攻击与迫害。
         弟弟总是特别的,他总是寻求着与别人不一样的发展轨迹,那样虽然也可能爆发出突出的奇迹与效果,但同时风险也是无比巨大的。对此,我又能说什么呢?我知道,弟弟也自有他的苦处。他的每一次行动,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我知道,弟弟的一品百味轩羊肉泡馍馆是遇到了经营的困难,他坚持不下去了。但是我也知道,如果现在能有一定流动和储备资金的投入,过一段时间,弟弟的餐馆是会度过自己最艰难的时刻的。所谓假如冬天已经来临,春天还会远吗?说的就是不要放弃的道理。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所以人的一切努力都应该是连续的,是为着同一个目标的,人不能浪费自己哪怕是一丁点的积累与付出。成功是迟早都会来临的,哪怕是在死亡之后。
        在不断经过着岁月的打磨之后,弟弟的厨艺日复一日的精熟。虽然他也日渐掌握了其他各种菜肴的制作,但我最喜欢吃的仍然是他的羊肉泡馍。那种酥烂的羊肉的感觉,那筋道耐嚼的泡饼,还有那浑厚香淳的羊骨头汤,整个就是一完整人生的品味,在不同的时刻和心情下,我总能吃出不一样的味道。而每次都因为这羊肉泡馍是由自己的弟弟所亲手制作的,我的心情便别样的温暖、感动与特别。我的在弟弟那里的吃饭,是从来都不用付钱的,只因为我是他哥哥的缘故。
        还记得第一次去吃弟弟的羊肉泡馍,那还是在十年前的读高中时期。如今十年过去了,发生了多少的人事的变迁,而唯一不变和难忘的,还是弟弟所亲手调制的那喷香的羊肉泡馍。
       半年前的回家时刻,我第一次见到了弟弟的一品百味轩。门口两边翠绿色的小格子细纹瓷砖,醒目极了,也悦目极了。我因着自己的考虑,在弟弟的餐馆并没有停留几天,也并没有在他忙碌的时候去帮助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每天总能吃到一碗喷香的羊肉泡馍,是加了肉的,免费的。
        我知道,就是直到现在,弟弟的羊肉泡馍馆还依然是在亏损,他是怎样艰难的在看守着自己的生存所仰赖的阵地呢?而我,也在为了自己文学的梦想和终生的理想来到北京,在这里寻找属于我自己的机会。但始终让我难忘的,还是弟弟那喷香的羊肉泡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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