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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收时节

来源:原创文章作者:风子时间:08-20
麦收时节   作者:凤子
 
    (小 说)
 
    “沙—沙—沙”,随着两只胳膊来回用劲,磨石上,泛起稠糊糊的沙泥浆。
 
    收了一天麦,乏得很,眼皮早涩得不想睁了。彩彩睡着了,惠兰在院里洗娃穿了几天的脏衣服,他还蹴在屋里的脚地磨镰刃儿。
 
    这把镰刃儿,是新的,刀口还没磨开。可是,妻子就用它割了两天麦。她从小在地头长大,做庄稼活,“人美不如家具美”的道理不是不懂,她太忙了,回到家,连个好好磨镰的功夫也没有。笨镰刀割麦,她多出了多少力气?胳膊拽疼了吧?他磨着想着,困意少了许多,“沙沙”地又磨上了劲儿。
 
    他,叫梁文斌,在部队上当指导员。前段时间,接到妻子的几封来信,说是快收麦了,家里困难实在很大,叫他无论如何请个假,回来一趟。他想了想,妻子的心情他理解,说有多大困难,他觉得没那么严重,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碰巧,团里派他去内地外调,领导专门给了假,让他顺路看看。
 
    梁文斌的家,在渭北塬上梁泉村,下了火车坐汽车,下了汽车,再走十五里土路,便到家了。
 
    文斌虽不是头回探亲,但是,每当他踏上故土,看到家乡的山,家乡的水,家乡的人,心里头总免不了要激动那么一阵子。他没有急着进村,站在一条高些的地畔上,往远处的地里看。
 
    太阳刚刚升起一竿子高,金黄的麦田,翻滚着微微起伏的麦浪。收麦的人,三五成群,有人一边割,一边唱着曲儿。麦地四周,大片的早玉米、谷子、高梁、棉苗,喝了一夜露水,越发显得油绿,喜人。
 
    “惠兰呢?”他的目光,竭力搜寻着自已的妻子。猛然,一幅情景映入了眼帘:眼前的一块麦地里,地头的核桃树下,长布带拴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娃娃,布带绑在娃娃的腰上,那娃儿在树荫下的凉席上爬着耍,忽然,小家伙说哭就哭,哇哇地哭了起来。地里,有个女人在弯腰收麦,听到哭声,她慌忙扔了手里的镰刀,直起身就往树下跑,边跑边搭声:“我娃咋了?妈来了!”由于跑得急,头上的草帽也掉了,两根辫子,在肩上跳着。
 
    文斌一眼认出,是她,娃她妈!他心里一阵麻辣,眼窝直发潮,走到核桃树下,叫了声“惠兰。”
 
    惠兰猛地转过身,抱着彩彩呆住了,眼睛睁得老大,脸色有点泛红,鼻翼扇动了两下,泪水就上了眼眶。她细白的牙齿咬着下唇,低下头去,在彩彩的衣服襟上抹去眼泪,说:“我当你把我跟娃全忘了!”
 
    文斌笑着说:“咋能忘哩?这不是回来了吗?”
 
    一句话,说得惠兰心里,就象鸡毛翎扫过一样舒坦。她忙着把彩彩往文斌的怀里塞,说:“彩彩,快叫大!”
 
    彩彩的脸上挂着方才的泪珠,张着乌黑的眼睛瞅着文斌,怯生生地叫了声:“大!”
 
    文斌应了,抱过彩彩,左看右看,亲了又亲,说:“难听死了,叫爸爸!”
 
    彩彩不诧生了,学道:“帕帕!”
 
    俩口儿笑了。
 
    惠兰说:“你也是,学洋哩,大和爸不都一样!”说罢,掏出块浅兰色的印花手帕,擦了擦笑出的眼泪,又擦了擦汗渍渍的脸。
 
    这么一擦,惠兰的脸上鲜亮了许多:水灵灵的两只眼睛,更亮了,长长的眼睫毛下,象扑闪着清粼粼的泉水;汗湿的鬓发和刘海,极自然的卷了起来;红润健美的脸蛋上,两只小酒窝里,斟满了光彩。
 
    文斌朝四下看了看,想象亲彩彩那样,对惠兰也表示表示亲热。惠兰不知他凑过脸干啥,马上就明白了,朝后一闪身子,躲开了。她扬起细弯的眉毛,彤红着脸,说:“大白天的象个啥?”
 
    ……
 
    麦子长得厚实,文斌捉镰,动镰就是一捆儿,他心中升起一股丰收的喜悦。文斌扫一眼旁人地里的麦子,再看看惠兰种的麦子,夸道:“下了不少苦吧?”
 
    “还用说哩?”惠兰栽着麦捆儿,说:“入冬上铺肥的时候,我没人看娃,把彩彩托在邻家,一架子车一架车给地里拉粪,人在地里心却在娃身上。犁地播种,多亏了别人帮忙,光靠我,哪能行!半夜浇麦子,我把娃用被儿围在炕当中,锁住门去浇地。赶我回来,彩彩眼哭肿了,声哭哑了,我心里难受得就象猫抓哩……”
 
    惠兰说着,仔细往文斌脸上瞅了瞅,不说了。她看见丈夫晒黑了,累瘦了,心里就想:一年年子,他都干啥来?咋累成这样了?他呀,碰到缠手的事儿,总是没黑没明地干,不知说过他多少回了,他就是不肯往心里去!比起他来,自己的累,远远比不得他,他带着百把十个人,要多劳多少心呢!
 
    “我不该说!”惠兰的心里,滚过火辣辣地热,她用手背擦了擦湿润了的眼睛。……
 
    文斌在地里就想告诉惠兰,他只是顺路看看,三两天就得走。可是,一想到地头见面的情景,看到她现时高兴的神情,他不忍心一回来就让她不高兴,整整一天了,几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时候,他一边磨镰,一边琢磨着怎样向她讲起。
 
    惠兰洗完了衣服,进屋来,看丈夫还在磨镰刃儿,就说:“看你,一个镰刃儿,能磨出花不成,快早些睡吧!”
 
    他磨了最后几下,慢慢地站起来,动了动蹲酸的腿,在灯下看看刀口,笑咧着厚敦敦的嘴唇说:“咋个向?拔你根头发试火试火,吹毛利刃!”
 
    惠兰一边嗔怪地笑着,一边摆好了大枕头,给文斌铺好了被褥。文斌拾起镰刀儿,洗了手,上炕睡了。他怕自己的脚,蹬着睡在靠窗那头的彩彩,轻手轻脚地睡。
 
    月光,从天窗挤进来,落在脚地当中,水影儿晃动着。
 
    文斌在被窝里,舒舒服服打了个哈欠,问惠兰:“你还坐着,不乏么?”
 
    “我,没瞌睡。”惠兰立靠着炕沿,低着头,盯着地上的月光,柔声说道。村头涝池里的蛙声从窗外飞了进来,微风轻轻吹拂着,夜是这般美,勾起她许多心思。
 
    惠兰想起自己刚结婚那年的收麦时节,他也在家。一月里头,他什么活儿都替她干了。临走,面粉磨好了,厨房打扫了,水瓮担满了,垫猪圈厕所的干土,积攒的够用半年,连破鸡窝也整修好了。一句话,里里外外,替她把啥心都操到了。是呀,凡世上的人,谁不想找个好爱人呢?惠兰觉得,自己前辈子烧了高香,文斌疼她爱她关心她。就说这次,又能帮着她把麦收了,收场完后,再把粪拉上,地犁了,晚秋种上,帮她多大的忙呀!
 
    惠兰想到男人在家的好处,就想起他不在家自己的艰难。不知怎么,她又说出了她不想说的话:
 
    “唉,男人在外头的,过日子实在作难!春夏秋冬,一年到头,万事得求人帮忙。象犁地呀,摇耧呀,撒种呀……,这都不说了,村上有好心的邻家,只要人家闲着。
 
    “就说这收麦吧,收呀,运呀,碾呀,扬呀,入仓呀;回到屋里,猪呀,鸡呀,担水呀,做饭呀,里外我一个,忙得转轮轮!还要管娃哩,彩彩又娇又捣,光要人抱她,不抱她就哭。要是娃有个头疼脑热,才把人整死!管个碎娃,真象端碗青油一样,步步小心!我敢说,再麻利的人,也受不了!
 
    “千好万好,总算把你盼回来了,要是你真回不来,我收不及,麦颗儿熟落到地里,那时候,你再看我干哭没眼泪!”
 
    文斌一声不吭地听着妻子细声细语的诉说,心里有很多感触,他不愿打断她的话,静静地听着。
 
    “话说回来,还有比咱更难的家哩!隔壁的川娃,前年去深圳打工了。屋里老的老,小的小,大伯和大妈,这二年常犯老病,你今个看见了么?麦长在地里还没动一镰!遇上今年地气凉,麦熟得缓,要是往年,早落了!我都替他家熬煎哩。……
 
    “你们男人家,大尾巴羊一样,说走就走了,知道我们在家的艰难不?“
 
    梁文斌原想睡觉前告诉惠兰要走的话,觉得更难张口了,以前,他常常想起妻子,想到她一个女人在家,拉扯个孩子,忙里忙外不容易,从没有想到过她会这么难,不说别的,彩彩由吱哇乱哭的一砖长,长的会叫爸了,这三百多个日日夜夜,她该花费了多少心血呀!
 
    梁文斌的困意全没了。他望着亮晃晃的天窗,想起了连队里的家事。
 
    连里的不少同志,家里都有实际困难。去年八九月的一天,二排长王新来到连部,愁眉愁脸地对梁文斌说:“指导员,我想请个事假。”说完,便掏出几封信让他看。信和惠兰给文斌写的信一样简单,颠来倒去就那么几句话,不同的是要收地瓜了,又逢上涝季,实在没办法,无论如何请个假,回家帮个忙吧!王新又说:“你知道我家的情况,上无父母,下无弟妹,就老婆带个不会跑路的憨小子。”
 
    梁文斌想:这个王新呀,家庭观念太重,甚至于有点农民意识,对自己的老婆有点太那个什么了吧?……
 
    王新年出了他的意思,说:“指导员,你不了解具体情况,难着哪!就说这涝季收地瓜,我是经过的。不赶紧挖,地瓜就会泡烂,挖的话,要挽起裤腿,下到水里,一镢头一镢头地从水里捞,泥里水里,一个女人带个娃,你想想,咋个挖法?”
 
    梁文斌有点不高兴,说:“困难,谁家里都有嘛!我们是干部,事事处处,要考虑为人表率,无论啥事情,个人利益要无条件地服从革命利益,小道理要服从大道理,家在家村的同志不少,谁都请假的话,连队不就乱了套了吗?你想想吧,战争年代打仗,谁还半道请假回去帮家属挖地瓜么?!”
 
    王新的头越勾越低,最后,愁眉愁脸地进来,又愁眉愁脸地走了。
 
    事后,对众多的战士做思想工作,梁文斌还是那么几句话:“不要牵肠挂肚你那个小家庭,同志嗳,要正确对待哩……”
 
    “正确对待”,梁文斌懊悔地想,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并不容易呵。就说王新吧,当时几句大话把他打发走了,虽然没见他怎么闹思想,可他的妻子,在那个收地瓜的季节,不知是咋过来的?王新难道在训练的空闲时候没想过?……当然,绝不是说,今后农忙季节就应当给这些同志放忙假,自己作为连队一个“当家人”,起码应该替他们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吧,实际一些吧。……想起对同志说过的那些大话,他的脸发烫,心里很不是滋味。……
 
    夜深人静。听得见石榴树下的蛐蛐叫。
 
    惠兰见他许久没言传,接着说:“昨天,队长来了,说是来评产。在咱地头转了转,走了。给咱种的地,一亩定五百斤!”
 
    “高不?”
 
    “队长说人家都评那么高。这个你放心,我不亏地,地也亏不了我。人家能打一石,我就能打十斗!万一打不了那么多,豁出把奖励粮贴上,也不落后!”
 
    惠兰说着,挨文斌躺下了。
 
    “你要是能给领导说说,往跟前调调,离家近了,收夏收秋,多少给我帮些忙,斤斤不添两两添!”
 
    文斌说:“不行呵,远处近处,都得有部队。家里有困难的人不少,都想到近处,边远的地方谁守哩?咱连长,媳妇在工厂,拖两个娃,自己还有病,困难比咱大,可人家想得开,很会支持男人,连长去年就立了三等功!”
 
    惠兰听罢,想了想,说:“人家咋那么能行?你咋不立哩?”停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今个太累了,明个就歇歇吧,反正达下来得及。趁你回来了,去彩彩她外婆家,她姨家,还有村里好几家子,都该去看看,坐一坐,你不在家,人家常来帮我做这做那,替咱没少操心!”
 
    这么一说,提醒了文斌,他想起自己打算帮惠兰把麦子收了,还想走访附近几个战士的家哩,他们都是今年才入伍的战士,有些思想工作,很需要家庭配合。想到此,文斌不得不给惠兰说明了。
 
    “惠兰!”
 
    “嗯?”
 
    “我和你商量个事儿。”
 
    “啥事我都依你。”
 
    “我说了,不准你生气。”
 
    “嗯。”
 
    “我……,后天就得走!”
 
    惠兰当他说玩笑话,就说:“你走!现在就走!”
 
    “真的。我不哄你。我是来西安外调的,事情紧,不能耽搁。”
 
    “……”
 
    惠兰不说话了。他手触到枕边,才知她哭了,眼泪打湿了枕头。
 
    文斌说:“看看,我就怕你哭,你真哭了。”
 
    惠兰抽抽嗒嗒地哭着说:“说了三年六个月,谁知道你一心想走呀!”
 
    惠兰伤心极了,坐了起来,双手后着脸,狠劲抽泣,数落道:“人都说我跟了个当官的,享福哩,我享的啥福呀!我满以为,你回来最少住十天半月,大忙天能给我帮几把,我白高兴了一场!你走,给我把彩彩带走!”
 
    彩彩在睡梦里,忽而“咯咯”地笑出声来。惠兰就俯过身去,夜色中看着娃的脸,哭泣着说:“我娃还高兴啥么?没心的明个就走了,到时候,妈还得把我娃拴到核桃树上哩,你哭去吧,谁理我娃呀?”……
 
    文斌忍住难受,说:“你今黑了说的,我都记在心了。往后我到了部队,常给你写信回来,替你分担心事儿。
 
    文斌劝她,给她作解释,宽慰她,她抱着彩彩,越发啜泣的厉害。
 
    要是在连队,文斌早火了。用他的话说,“我最见不得爱哭的人。”今个,他真正知道了妻子的难处,便十分体谅她,谅解她。是啊,她遇到了难处,只不过在自己亲人面前叨叨几句,哭几声,完了也就完了。过两天,自己拔脚一走,千难万难,她还不是一脊背背着!何况,自己这回只住两三天呵!
 
    “要不,拍个电报,续几天假吧。”梁文斌心里有点动,仔细一想:不行。本来这次外调任务很紧,团首长考虑到他家里有实际困难,特别照顾他回家看看的,怎么能再续假呢?再说,过去自己对二排长咋说的,轮到自己头上,“正确对待”这句话就不灵了?这咋能让别人服呢?以后又咋去做别人的工作呢?想到这,他拿定了主意:明天起个早,先帮川娃家把熟透的麦子收一收。再抓紧时间,帮惠兰多做点事,让她心宽些……
 
    他想呵想,许许多多的事,都涌到他的脑子里,使他久久没有睡着。
 
    ……
 
    惠兰一觉醒来,身边空荡荡地,伸手一摸,不见了娃她爸!
 
    屋里没了月光。她摸黑拉开电灯,哪有他的影子?再一看,他昨晚磨好的镰刀没了,房门也是闭着了。猛然,一股热浪在她心头直翻腾:他几千里路上回家来,没进家门,就帮自己割麦子,刚打个盹儿,又收麦去了。可我……他要走,能怨他么?部队是有纪律的,他是指导员,他是带兵的人,更要带好头!他在部队辛苦了一年,回到家只住两三天,我……!
 
    惠兰象吃了后悔药片,一直悔到了心。她自言自语地在心里说:“从今个起,家里的事,再也不分他的心!他一心好好干,也会象连长一样,立个三等功!”于是,她匆忙穿好衣服,洗了脸,进了厨房。一时三刻,做好了鸡蛋面,烙好了葱花饼,饼子里放了好多油,光闻一闻,就馋得人流口水。她一并收拾好,提上罐儿,急急忙忙出了院门。她想起彩彩,怕娃醒来掉炕边,又返回身看了看,见彩彩睡得正酣,才放放心心地去给文斌送饭。
 
    夏天,天长夜短。刚才还是黑雾雾的天,眨眼说亮就亮了。
 
    出了村,上了路,蕙兰站在文斌昨天站立的高地畔上,放眼望去:塬上塬下,四面八方的麦地里,尽是挥镰收麦的人,穿着各色的衣服,就象麦浪上浮着无数朵好看的花儿。割过的白亮白亮的麦茬地里,有马车和汽车在拉运,车上的麦捆儿,装得山一样高,装车人站在麦山上大声说笑,晨风舞麦浪,把笑声扬得很远。她看见文斌挥着镰刀正割得起劲。磨了半夜的镰刀儿,锋利的很,随着他挥动的胳膊,麦子一片片只往他怀里倒,三下两下,一个麦捆儿便甩在了身后。
 
    蕙兰想叫文斌吃饭,可嗓子眼儿发哽,怎么也喊不出来。
 
    “你……,在家好好歇着吧。”文斌见妻子来了,就停住手说,语气很柔和。
 
此刻,蕙兰想说些体贴男人的话,嗓子眼还是发哽,一句也说不出。她盛了饭,双手端给文斌,扭脸蹦出一句:“你放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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